九五彩票|九五彩票_Welcome:【原创】【孙权X凌统】【历史向冻得邦硬的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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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权走进大殿的时候,就看见了凌统,却不由得收住了脚步,站在了柱子后面,细细地打量这少年的模样。后来孙权每每回想到与凌统的初见,都会想到这个时刻。

  其实之前也是见过的。之前见时,孙权是在站在哥哥庇护下的少年,凌统是站在父亲身后手握一柄未开刃短刀的孩童,擦肩而过,回眼一瞥,彼此模样都未曾看看仔细。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没有完全长成,自幼习武让他身形比同龄人更加矫健有力,可是肩膀上还残留着少年人独有的瘦削感。眼圈通红,应该是狠狠哭过的,可是此时却再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怒目下硬生生掩藏起来的脆弱,与十二年前那个九岁孩童握紧了拳头指甲把掌心抠出血来却不肯再哭的样子渐渐重合起来。我父亲的仇尚未得报,你却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孙权召凌统过来,本来是念其年幼失怙,想放他在身边教养照顾。现在孙权改主意了。

  凌统并不知道主公深夜召唤自己过来是何事。父亲新进战死,或许是寻到了尸骨,让自己来扶柩归乡吧。

  凌统见孙权踱进大殿,忙深作一拜。其实并没有看清主公的样子,只是看衣饰,定是主公无疑。孙权走近了,伸手覆住了凌统的手,“抬头看着孤。”

  凌统只觉得,孙权的掌心极其粗糙,布满了厚茧,那是长期手握兵刃才会留下的痕迹。凌统抬头,正迎上孙权的目光,发觉孙权的面容很是年轻,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似是带着一点少年郎的样貌。这种感觉其实没错,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孙权都觉得,自己的容貌比心老得慢一些。

  “此仇必报。”孙权低声说道,语气平和,竟然没有丝毫愤恨发狠的感觉,也不知这句是说自己的父亲孙坚,还是说凌统的父亲凌操。

  “即日起,拜凌统为别部司马,凌操所部兵马,尽归其子凌统所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孙权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凌统的眼睛,少年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推辞的意思。

  还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大呼“不妥”,凌统早就一个深拜,口里道:“凌统拜领主公令!”

  孙权目光从在场人面上扫过,眼里透出的阴鸷把有些人的话堵在了嘴里。凌操本是死于国事,如此厚待凌统,应该又是为人至尊者安抚人心的手段吧。这么想着就更无人出声反驳了。

  孙权左手一挥屏退了众人,右手却扔拉着凌统的手不肯松开,待殿中只剩下二人,“会喝酒吗?”孙权问道。

  孙权拉着凌统的手,绕到大殿后,竟是在几座假山之间捞出两坛酒来,拎到大殿屋檐下。又搂着腰抱起凌统,举了起来,口里道,“上去。”凌统自幼习武,臂力极好,捉了屋檐边缘一借力就翻了上去。孙权又把两坛酒扔了上去,凌统也接住放好了。最后凌统在屋檐上向下伸出手,“至尊。”

  孙权后退几步,助跑后腾跃而起,伸手攀住了屋檐,一个借力就踩到了屋檐上。二十出头的年纪,体力正是好的时候。

  孙权暗想,你若是抓住孤不松手,你自己定会摔下来的。却不想与这个孩子争这些,当下开封了两坛酒,递了一坛给凌统,“陪孤喝酒。”

  孙权喜欢晚上上房顶看月亮喝酒的习惯,是跟孙策学来的。可是孙策在的时候,孙权并没有跟兄长一起在屋顶上喝过酒。他孙策要是想喝酒,自然有人陪,哪里会带上孙权呢。

  并不是什么好酒,喝到底儿的时候能吐出渣渣的那种劣质酒。凌统喝了第一口就皱了眉,跟之前家宴时喝到的那种盛在尊中的酒完全是两种东西。且家宴中一家人喝的酒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坛多。抬头看见孙权站在屋顶上,迎着月光,抓着坛子的边沿,将那一坛酒咕咚咕咚的灌下肚去。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健壮的手臂。见孙权放下酒坛子,转头看过来,凌统赶紧抱起酒坛咕咚就是一口下去,酒坛子挡住了脸,让孙权没看到他皱起的眉。

  “今天晚上的事情别说出去。”孙权指了指酒坛子。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并不是每个爱好都可以被别人知道。有的爱好被别人知道了可能引出杀身之祸,有的爱好被别人知道了,就不能继续当爱好了。

  孙权絮絮叨叨问凌统一些话,类似于读过什么书,习武多久了,之类的。过了好久才想起来,把他叫过来并不是要跟他说这些的。转头一看,凌统却已经抱着酒坛子睡着了。

  孙权脱了外袍盖在凌统身上,酒喝多了身上热,此时并不觉得冷。孙权把凌统怀里的酒坛子拎起来摇了摇,还剩大半。这也叫会喝酒?孙权想着,拎起那半坛子酒仰头灌了下去。

  叫他上来,究竟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呢?可能是两坛子酒确实是有点多了,孙权也是想不起来了。只是今夜初见那一刻,是真的想走过去抱住他的,就如同,想回去抱住那个十二年前与三年前的自己。

  凌统在榻上醒来之时,头上传来丝丝的疼,迷迷茫茫睁开眼,发现天光已经大亮,当下心里一慌,这十年来从未有一次起来的这么晚!伸手掀起了被子就要翻身起来,却发现被子也不是自己的了。

  “醒了?案上那碗粥你吃了醒醒酒。”孙权将看了一半的竹简放在案上,抖衣起身,看向凌统,目光炯炯,丝毫没有宿醉的样子。

  什么消息,自然是他父亲凌操尸首的消息。孙权一时间话到嘴边不忍说透。凌统却是听懂了应了下来。

  好久未曾打开过的柜子里,孙权过去穿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孙权一件件取出让凌统穿上试。试出了十几件合适的,薄的厚的都有。每一件衣服都有穿过的痕迹,有些袖口还有轻微的磨损。

  孙权一低身,从柜子底掏出一把刀来。稀有的鲨鱼皮的刀鞘触在手里感觉很奇妙,像是记忆的闸门,第一次拿到这柄刀的时候,是父亲把这刀交到自己手里,那时候年纪小双手接着都觉得沉重;最后一次,自己把这刀收起来的时候,是觉得这柄刀练功用略轻了,那时候兄长答应了要觅得一柄宝刀送给自己,到如今已经五年,孙权收藏的上好兵器早就不下百,可是兄长答应要送的那柄练功用的刀,在哪呢?

  “拔出来试试轻重。”孙权把刀放到凌统手里。“合用就拿去,放在这柜子里也是落灰。不合用,孤再找找看。”

  凌统握着那柄刀,缓缓抽出了刀鞘。凌统万不能想象,这世上会有人用上好的精钢铸造一柄没开刃的专门用来练习的武艺的刀,还配上了鲨鱼皮刀鞘刀柄,观这刀的长短形制是专门铸造给身量未足的少年人用的。到底是年纪还小,见此宝刀,凌统虽未开口,却是眼睛亮亮的,面上已经掩藏不住欢喜。看得孙权嘴角也卷出笑意,“今天不是还没习武吗?就用这宝刀,练给孤看看。”

  凌统在殿外走了一套刀法。孙权在殿内看得不由暗暗称赞。凌统虽然年纪尚幼,然而招招式式迅疾而平稳,无一处不精准。看得孙权也是心痒,当下拎了一柄自己平素练习用的刀走了过去,“只练套路有何长进,跟孤走一阵!”

  孙权提刀一路劈斩过去,却发觉凌统只是一味格挡,连这格挡都是软绵绵的,不由得心生不快,一刀力量狠了,直接把凌统手里的刀震脱了手。“刚才的力量哪去了?为何都收捏着不肯用?”

  “我怕伤到了至尊。”凌统捏住了自己的右手,刚刚刀脱手的时候震到了手,右手上麻麻的没有知觉 。

  “你这是,看不起孤?孤要是能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伤到了,也就没脸当你这一声‘至尊’了。捡起刀,再来。”

  当孙权接下凌统的一记劈斩的时候,瞬间有点后悔刚才说出的话。那一击力量极大,不该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所有的。孙权只觉得握刀的手虎口处被震得裂开一般的疼。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年少时被兄长以七岁的年龄差轻松压制。也是巧了,眼前这个孩子正好比自己小了七岁。今天难道要被反压了?

  孙权当下不敢大意,拿出临阵对敌般的认真,越发觉得这个孩子的有趣了。招式之间,那双眼睛似是不会眨的,即使刀从他眼前不足一寸的距离划过,凌统的眼睛也是不眨的。

  孙权最后取胜的时候,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收了刀,面色不动,却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按捏活动着已经失去知觉的手。

  “这样才对。功夫不错,几年后定能胜过孤。”孙权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他知道这次取胜,完全是凭着年岁比凌统大些,力量身高都已经长成,才能勉强压制,或许还杂了几分运气。孙权甚至不敢与他打第二次,谁知道再来一次是什么结果。

  这一次比试,就成了二人生命里唯一的一次。孙权赢了。凌统终其一生也没有得到过赢孙权一次的机会,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凌统再也没给过孙权输一次的机会。

  孙权每日里回来的时候,凌统只是起身唤一声:“至尊。”再不多问什么。孙权也不知说什么。没有消息,没有任何消息。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

  “明日,你扶柩归乡吧。”孙权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愿意看见凌统的神情,还是不愿意让凌统看见自己的神情。

  “是,至尊。”凌统的嗓音有点沙哑。扶柩归乡?尸骨尚未寻得,哪来的柩,怕是只能立一衣冠冢。一个月已过,茫茫江水上又怎么有再寻得的可能。

  凌统归来的极快,什么服丧守孝尽被他省去了。不过几日不见,孙权觉得他似又蹿高了点个头儿。

  孙权一愣,本来抬起手来想摸摸凌统的头,却又垂了下去,落在凌统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早知道他不是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养活的,却还存了一点妄想,想把他从此护起来,真是可笑。

  “随孤来。”说是随,但是孙权却是拉住了凌统的手,领他走着。凌统初时被孙权拉着走,抬头看着孙权的背影,又低头看着孙权的手,不由得手上用力,也紧紧握住了孙权的手。

  孙权打开了一间仓库的门,只见里面剑戟森然,却是孙权多年来收集的神兵利器。“挑几件趁手的带走吧。”

  后来孙权多次自己从住处走到兵器库去看收藏的那些兵器,他发觉这条路其实特别短,不管走几次都是走几步就到了。可是偏偏记忆里,那个黄昏,拉着那个少年的手,走了好久才到,久到能记得那只手的每一个小动作。

  凌统驻军的地方其实并不远。孙权有时会在黄昏驱车去那边的山坡上遥望。山坡距离军营有不短的距离,就算是眯起眼睛看,也看不清楚。只有那少年对着夕阳举起刀,阳光在刀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才能确定,他就在那里。

  孙权再次见到凌统的时候,几乎要不认得他了。两年多的时间,这个当初身高只到孙权肩膀的的少年,如今站在孙权面前,竟是比孙权还要高一点点,肩膀也不复少年时的瘦削,身材是一个成年人的模样了。十五岁和十七岁,对于一个少年来说,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孙权覆上凌统的手,竟然发现如今凌统的手掌宽大,不似当年可以轻易的覆在手下了。只有那双眼睛,与年少时一般无二。孙权心里有千言万句想说,到嘴边却只剩得一句:“长大了,果然长大了。”

  那是出征平山贼之前的大宴会。众臣僚序尊卑年齿而坐。凌统坐得远,众臣僚觥筹交错遮挡了视线,望不见孙权。只好举樽饮酒,一饮之下不由得皱眉,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水,那寡淡的酒味得细细品才能勉强尝得出。这怕是往一缸水里掺了一壶酒的才有的味道。却看周围众臣僚容色如常,大殿中飘荡的酒味浓郁。再仔细看侍女上酒时,竟是在盘中挑得半天才选了一壶放到自己案上。当下心中明了,举了樽,向孙权遥祝,也不管觥筹交错间孙权有没有看见,默默饮了,好似饮下了上等的美酒。

  除了十五岁那年在屋顶上喝下的烧心烧肺的劣质酒,凌统这辈子再也没在孙权那喝过真正的酒,只是一次次在宴会上饮下孙权专门给他准备的掺了一点酒的水。凌统也一直没有告诉孙权,独自在外面那两年多,他已经练得好酒量,最喜那烈酒穿喉而过的感觉。可是饮过再多的酒,都找不回那个月夜屋顶上的味道。

  大军开拔时,前后蜿蜒数里。孙权骑着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胯下骑的白马名唤快航,还是一匹刚满三岁的马驹。孙权在它年幼尚不能负鞍的时候,就很是喜欢它。这次出征,马官建议说此马未经征战,恐临阵易惊,还是另选一匹稳妥老马为宜。孙权却不以为然,坚持选了快航,“千里驹可不是在马厩里养出来的,不出来见见阵仗,好马也养废了。”

  快航身量硕大,完全看不出尚是未长成的马驹,只是站立时,总有不耐烦捣右前蹄的习惯,需得孙权拍拍脖颈才能安分下来。

  孙权回看身后,尘土扬扬,竟是看不到凌统所在何处,就令身后举旗的士兵把旗帜再举得高一些。

  孙权本欲破得保屯山贼后,亲率士卒一并破麻屯而后归还。不料保屯新破,就传来山越又欲再度为乱的消息,只得率主力大军归还吴郡,留余部继续围攻麻屯山贼,凌统自然也在此列。

  大军疾奔归都,本欲作乱的山越竟是不敢再有动静。却正在此时收到了西边督军张异传来的紧急军报。孙权展开竹简一瞬间,手指就在竹简上捏的发白。“别部司马凌统杀督军陈勤。”交战在即,统兵将领提着刀杀了自家督军!这件事情不论缘由,只就杀自家督军这一点,按军律,往小了说是终生拘禁,往大了说他这条命都保不住。

  再往下读,张异在军报中细细讲述了前因。原是那陈勤出言不逊,辱骂凌统,竟然连其父凌操也带着骂了。凌统流泪出帐,那厮竟然追出来辱骂不休。凌统这才拔刀砍了陈勤。两天后陈勤就死了。

  凌统要是真想杀人,那陈勤哪里还活得过半口气的时间?受了委屈你待回来与孤说,孤还能委屈了你不成?何必莽夫一样把自己搭进去!给孤闯下这样的大祸,哪里算是长大了。

  可是他要是真对孤说了,孤能就因为此事就斩了陈勤吗?左右都是得让他受委屈。按律该如何?该一封加急军报送至前线让张异把他绑了送回吴郡,丢到大牢里待审问。可孤偏要保他,那就不能这样。

  “大战在即,一切以剿灭山贼为重,一切如旧,诸事待剿灭山贼归还吴郡之后处理。”

  传令兵待要走,又被孙权叫住了。“告诉张异,别部司马凌统在缴贼中的表现,一样一样都给孤照实记仔细清楚了。一日两报,不必给旁人看见,直接送与孤。”

  待到听闻军队凯旋,孙权等不及备车,径自骑马入营,此时他却没有劳军的心思。这几天张异的军报一份份送到案上“率厉士卒,身当矢石”、“不避斧钺”、“所攻一面,应时披坏,诸将乘胜,遂大破之”、“亦身披数创,血染征衣”,到最后一份“自缚于军正,众将莫能拦”。

  却说昨天深夜刚归了吴郡,凌统就自缚跪于军正帐前,众将士劝也无用。军正不肯将他收监,一是因为凌统十五岁官拜别部司马,得孙权亲赐宝刀,只要不瞎的都能看出孙权对他的偏爱;二是因为凌统战不惜死又平素厚待将士,在军中声望颇高。军正闭门不肯收监,凌统就这么从昨天夜里一直跪到了现在。

  孙权看见凌统时,平白地生出一股愤怒。这愤怒却不知该向何处而发。凌统跪在满是砂石的地面上,只着单衣,身上的绳索勒得紧了,将未完全愈合的创口压裂,血将衣服染出几块手掌般大小的新鲜血迹。

  孤本意是让你参与这次缴贼,只要你参与了,孤就能改了战报,给你大功,而后再以功抵过。孤不惜为你坏了规矩只求让你活,你却战场上不要命地去寻死?

  这些话,在众军士面前,孙权不能说出口。孙权抽剑斩断凌统身上绳索,一只手将凌统从地上半是扶半是拎的搀了起来。凌统跪得久了,起身时候腿上钻心的疼,却仍是勉力站住。

  在回城的马车里,凌统扑通一声跪在孙权面前,“至尊……我……有负于至尊……”那一句以功抵过背后,纵然军中不会有妄议,朝中一些臣僚绝不会善罢甘休,要顶住多大的压力,只有孙权自己知道。

  “你当然有负于孤。说什么‘非死无以谢罪’,嗯?有能耐了,会寻死了?孤不需要 一个死人!你记住了,战场的事,你可以涉险独进,但是你必须保证能活着回来。你比孤年幼,不许死在孤前面。就算十殿阎罗要勾你,那你就提着刀斩了他们,活着回来!记住了吗?”

  “活着回来!”凌统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余眼圈红红的,分明是狠狠哭过了。

  那时候凌统年纪还小,孙权让他住过来他就真的要拿了衣服住过来。孙权要送他兵器,他连说句推辞的话也不会。孙权让他先去睡他就真的爬到孙权的榻上裹了被子睡了,结果四叉八仰的占了整张榻,待孙权看完了各地的急报想上榻时早就没了位置,只好花了一晚上时间把不急的那些也看完了。第二天孙权就把那张足够两人睡的床榻加宽到够五个人睡的宽度,让本就不大的房间显得更加狭小了。

  十五岁时会做的事情,十七岁就不会了。十五岁只觉得主公亲如长兄,十七岁却已经在军营里打磨得记住了上下有别,知道了主公这样的偏爱这样的一碗水端不平,于自己于主公都不是好事。而主公这两年应该也是不一样了吧,路过那假山,凌统看见曾经藏了几十坛劣质酒的地方,如今空空的。

  “至尊对我,偏爱太过。我资历尚浅,未有功勋,当不起至尊错爱。我新犯下大错,主公不仅不罚,反待我如此亲近,恐军中府中有人议论。”

  “果然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孤对你是有偏爱,但那也是爱你之才,爱你之勇,爱你之性情。此三者人所共见。你既不负孤,孤又何来错爱?他日孤必定要让人都看看孤识人的眼光。至于军中府中,孤恰好想看看到底是谁无才无德偏一条舌头会编花儿。”语罢竟是不由分说拉了凌统的手让他进了屋。

  孙权一进了屋子就一边埋头在柜子里翻找,一边对身后的凌统说:“你把衣服脱了。”过一会儿,孙权举着个黑色瓶子回身,见凌统仍旧没有动作,伸手扯开了凌统的衣带。凌统却马上抓住了衣襟不肯脱。

  “是给你上药!孤对你没那个意思。孤没有龙阳之好。不会与你断袖分桃的!”孙权脱口而出后就后悔了,这三个词说得太过流畅,太容易让人误解了,教让人听来这恐怕是欲盖弥彰的典型范例了。

  凌统知道孙权不是那个意思。他本意只是有些不愿意让孙权见到身上崩裂的伤口。孙权虽然自幼随军,可到底是未曾身当矢石身先士卒过,身边又一直有人护卫,何曾受过什么重伤。凌统这两年多来在军中剿匪灭贼,哪次不是做先锋,身上早就新伤压旧疤,骇人得很。凌统觉得这些伤没什么,可是要是让孙权见到了,定会往重了想,这是凌统所不愿的。

  孙权见凌统还不肯松手,以为真被误会了什么,有点恼了,索性去掰凌统那抓住衣襟的手,决定一定要用行动展示真的只是想给他上药而已。

  凌统见孙权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知道是逃不过了,手上就松了力气,被孙权掰开了。

  孙权揭开凌统衣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几处较小的伤口根本未曾包扎,一处大伤虽然包扎过了,可是包扎伤口的白布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鲜艳的颜色证明着哪怕是现在血都没有止住,从那日到现在以过了五天,他到底有多少血够这么流。身上的旧疤在告诉孙权,这种程度的伤,在凌统身上可不止一次两次了。

  孙权咬了咬牙,额上青筋跳了几跳。该说什么呢?是该明知故问的说一句“疼吗?”还是该明知不可能还非要说一句“莫要再回到军中了,就在孤这讨虏将军府中安然过一生吧”

  药粉一覆在伤处,却是即刻止血。孙权包扎的方式与军中常有的方法不同,只管包扎的稳妥牢靠,全然不顾包扎后活动是否方便。

  “至尊,你这样包扎,我都动不了,还怎么拿刀?”凌统挣扎着,发现已经被孙权包扎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你这都进了虎穴了,还想着能出去啊?伤好之前,别想走出孤这讨虏将军府,更别想摸你那刀,孤都替你收好了,丢不了。”孙权说着将绷带打上了最后一个结。

  凌统听了不由得心急,心知自己的伤不是一日两日可好的,道:“大捷新归,正是军士性骄心散之时,我若不归,他们没了约束,演武慵懒不说,心都要野起来了。况且练兵之事本就容不得松懈,一日松懈得十日来偿。”说罢竟是当面拂了孙权的意,从榻上起身拎了染血的衣服就要推门而出。

  “凌公绩,你给我站住!”孙权愤怒地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孙权知道,凌统所部军士,多半出身盗贼游侠,比之在农人百姓里征召上来的军士,武艺胆识要强上数倍,也桀骜难驯数倍,非强悍狠厉者不能压服。当初见他武功虽高,却是性格温软,也曾担心他不能压得住那些野狼,可他硬是把野狼都套上了项圈。凌统说的道理,孙权都明白,可是为人尊者,还是恼怒他当面违逆。

  “至尊,”凌统回身,直视孙权的眼睛“我自十五岁起,就决定此生此世做至尊手里的刀,替至尊杀出一片江山。可是这刀要是卷了刃,留之何用?”

  “你自视为刀,可是孤……孤却视你为兄弟……这次就算是,做哥哥的两年不见弟弟,想他了还不成么?”孙权的语气软了下来,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用这种带着求的意味的语气讲话了。

  “都依你!”孙权没想到凌统会让步,赶紧都应下来。在孙权的印象里,凌统是那种软而韧的人,虽然从不争什么,可是他要是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得他。

  讨虏将军府上的厨子们今儿个可算是纳闷了。原本自家将军是最好伺候的主儿,做啥吃啥,从不挑食,今天却是反了常态,点名要喝鲈鱼汤吃猪蹄儿。这可是头一回。小厨子们一边给猪蹄儿脱毛一边讨论着,却被老厨子一人赏了一个爆栗,“洗你们的猪蹄儿,少嚼舌头。”

  “你们啊,学艺不精。记住了,猪蹄、鲈鱼,一者有助于伤口愈合,二者有利于产后补虚。”

  孙权今日原定是要大宴江东豪族,自然是不回房吃饭了。与兄长不同,孙权对江东豪族多是招揽大于威压,帐下不少幕僚都是江东豪族出身。

  但是,今天他特别叮嘱亲自点菜的午饭还是准时准点的送来。凌统看着架在火上的用来泡澡都够用的一大锅鱼汤,还有底下同样有火保温的排得整整齐齐的一锅共六十个猪蹄,并几样小菜米饭一锅,回想孙权那句“孤中午回不来,你的饭孤让厨子做好了送来”,琢磨着到底是孙权思路清奇,还是这讨虏将军府上的厨子套路清奇。

  孙权回来的时候,一身的酒气,推门进来,整个屋子就飘满了酒味。他一进屋就直奔汤锅边上,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一口干了,一抹嘴,咬牙切齿地说:“这群老王八!”又转头一瞥凌统,“你别起来,接着吃你的猪蹄。”

  这一瞥之下,孙权大惊。凌统身边的猪骨头已经堆成小山,每一块都啃得干净,不留一星肉。再瞧着锅里,猪蹄只剩下十来个。“这,都是你吃的?”

  “至尊的房里,还有别人?”凌统用手背抹了嘴边的油。“再说了,至尊不是说了,这都是我的饭吗?”

  “孤包下了城中六个屠户今天宰杀的猪的猪蹄,哪里想到会有这么多!第二天就不新鲜了索性就让厨子都做了。你……你吃这么多不会不舒服?”

  “军中练得的本事,一日吃饱,可三日不食。”凌统说罢,啃干净了最后一块肉,又从锅里拿了个猪蹄一口咬了下去。

  那猪蹄刚咬下去一口,便被孙权夺了下来。“那还是不要吃了。这三天九顿饭你除了猪蹄和鲈鱼吃不到别的。孤绝不让你带着伤走出这讨虏将军府。别委屈!孤今天宴席上可什么都没吃,只喝了酒,陪你吃三天的猪蹄鲈鱼。”说罢竟是四叉八仰随意歪在地上就着那鲈鱼汤啃起猪蹄来。

  凌统被夺去了猪蹄,自盛了一碗鱼汤,双手捧了,小口的啜饮着。刚饮了一口,忽见孙权一伸手,竟是将汤也抢去了,咕咚一口半碗下肚。

  “喝汤也不行?至尊是要三日之内齁死我?”凌统对自家主公熊孩子式的无赖行为略恼怒,可是又不能打他。那猪蹄是用蜂蜜并甘蔗汁熬制,甜得很,小孩子或许爱吃,成年人却觉得太甜了。

  “喏,还给你就是。”孙权将剩下的半碗汤还给凌统,“你是不知道,我自小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一者是锅里还没盛出来的,二者就是别人碗里的。你这碗,就比我碗里的好喝。我小时候就因为爱从公瑾哥哥碗里夹肉吃,被我哥……”孙权突然住了口,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终是化作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茫然看天,似是神飘于外。

  凌统虽在军中,也曾听过传闻,自孙权掌事以来,一次都没提起过讨逆将军。早先或有臣僚当着孙权的面说讨逆将军在时如何如何,孙权却只就理说理,自己绝不提起讨逆将军之名。这几年,一者孙权威信日隆,二者大家都知道了孙权不喜提起此事,自然也再无人提起讨逆将军。不知是不是因为空腹喝酒,饮多了上头,此时孙权竟然呢呢喃喃自己说出来了。

  连唤三声,孙权才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半闭半睁,似是看着凌统,也似是醉得更深了,朦胧失去了焦点,半晌竟是咧嘴笑了笑,此时他头靠几案,箕坐于地,接着说了起来:“被我哥,一巴掌拍到地上。我哥那手,向来没轻没重的。当时给我疼得,就趴在地上哭。他还要再打,被公瑾哥哥捏着手腕拦下了。后来你猜怎么着?之后那一个月啊,公瑾哥哥去哪都带着我,吃饭就把我抱着。我哥就坐对面瞪我,他瞪一眼,我就从公瑾哥哥碗里夹一块肉。那时候我是真想过,我莫不是,姓周?后来,知道爹没了的时候,我先是哭。我哥抱着我,告诉我别哭,可是他自己却哭了。我当时握紧了拳,把掌心都抠出血来,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终于止住了哭。我哥说:‘不怕不怕,哥哥在。’我那时真的没怕。那一天我知道什么是怒,什么是恨,但是哥哥在,我不怕的。无论在寿春还是舒城,我哥都不许除他以外的人动我一根手指头说我一个不字。十九岁那年,他的手一点点凉下去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怕。直至今日,无有一天不在害怕。后来公瑾哥哥扶着我登上此位,可是自从那日起,他就只是托孤之臣,不是公瑾哥哥了。当年所言,我孙家兄弟几人唯我寿数长久,至今已得验证。这条路,真冷啊。”孙权说得絮絮叨叨,好似说与凌统听,又好似只是说与自己听。

  凌统起身,一手覆住孙权的手,单膝跪于孙权面前,此时他与孙权距离极近。孙权甚至感觉到凌统呼吸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竟是瞬间神色清明了起来,不由得睁开眼直视着凌统的眼睛。那双眼睛,那远观时闪闪如岩下电,近看却又觉得蒙了一层水雾好似含泪一般的眼睛,此时正在距离孙权不足三寸远的地方,与孙权目光相接。

  “我两年前见至尊,既感至尊知遇之恩,亦壮至尊辟江山平天下安四海之志。至尊欲往之处我定随至尊而往,至尊欲行之路我定为至尊而辟。前途险阻艰难,倘若……倘若至尊不测……”

  孙权却忽然捂住了凌统的嘴,而后一把将凌统拉入怀中,抱紧了。“不会的,我天命所定,是寿数长久之人,不会像那人一样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将来你我二人必得同看这太平江山的模样。”

  (写到这,俩人其实算是,互相表白过了?这两人之间,孙权对凌统是,“爱你之才,爱你之勇,爱你之性情”,也许还有怜你之身世。凌统对孙权是,念其情、感其恩、壮其志。其中这个壮其志是最不可缺的。所以,逍遥津时为何那么拼命?如果只归于恩只归于情,未免小儿女气。是你必须活下去,只有你活下去,我们共同的志向才会实现,或许这个志向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你。)

  凌统从孙权身上起来,摆脱了孙权那一身的酒气,“没有压到,只是我不这么说,至尊怕是一时不会放开我。”

  孙权对凌统私下里这份恃宠而骄的意味,向来不以为忤,或者说,这正是他所乐见的。

  凌统找了个离孙权远点的地方坐下的,一边看孙权继续啃着猪蹄,一边平复着略显粗重的呼吸。刚才其实是真的压到伤口了,孙权这没轻没重的手,说不定还真就像了他哥了。

  孙权吃到实在是吃不下的时候,起身拎了剩下的俩猪蹄,推开门,将猪蹄丢在院中。却只见一只黄色的团子,蹦蹦跳跳滚向了猪蹄。仔细一看竟是一只黄毛小狗。那小狗四肢粗壮,然而绒毛未退,显然还是幼犬。凌统不由得也站到了门边看。

  那小狗咬了一口猪蹄,抬头看见孙权,又蹦蹦跳跳好似个黄团子似的向孙权跑过来。孙权却在这时关上了门,将那小狗关在门外。一时间只听得小狗在门外哼哼地叫。凌统不解地看着孙权。

  孙权身上的酒气太重,晚上命人烧了热水泡澡去酒气。凌统身上有伤,沾不得水,就只能看着孙权泡澡。孙权拆散了头发,脱了外袍,褪了中衣,脱了裤子。

  孙权将那鲜红色犊鼻裈扯了下来,竟是做出要递给凌统的动作。“你要看看吗?本命年里面要穿红的。”

  凌统却是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孙权笑笑,将那犊鼻裈扔在地上。这时孙权才想起来,要换的衣服还在柜子里,于是就这么光着屁股去柜子里寻,寻到了又慢慢悠悠走向浴盆。比之凌统那疤痕遍布的身体,孙权的躯体可以算是深得老天爷垂爱,比例匀称,没有赘肉,肌肉线条清晰,连针尖大的伤痕也没有,浑身上下竟是均匀的颜色,露在外面的肌肤没被晒黑,衣服遮盖下的皮肤也不苍白。孙权一只脚刚跨进浴盆,却听得凌统在笑。

  孙权翻身进浴盆,身子都浸在水里,下巴枕在浴盆边,朝凌统勾了勾手指,“碧眼这条我还是占了的,不过得举了灯靠近了看。”

  凌统举着灯靠近,直盯着孙权的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碧色,只觉得孙权的瞳色比常人更深一些,如静水深潭,不见其底。正当凌统马上也要失去了继续观察下去的耐性的时候,孙权忽然伸出一指戳向凌统的眼睛。凌统却看着那手指戳来,竟是不动不躲亦不眨眼。孙权的手指拂过凌统的睫毛,方收住了。

  “自幼如此,天生如此。小时未觉得与旁人不同,后来发现大家都不是这样的。”

  “刀剑刺目而镇定如常,必是至勇入魂,刚毅入魄。我得一宝。”孙权说罢,竟是伸出手指在凌统额头上弹了弹。

  “我兄弟四人,状貌相类。可是既有人定我命中寿数长久,人们怎么会信我相貌与兄弟并无不同。譬如文王四乳,武王骈齿,始皇豺声,高祖左股七十二黑子。难不成他们都是妖怪?”

  孙权听得这句,不由得皱眉,身子一沉,把头也浸在了水里,黑色的头发,在水里飘飘摇摇好似水草。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发梢和脸上都滴着水。“嗯,被他们欺负了。你要给我顺顺毛么?”说着竟是眯起眼睛,把头伸向凌统,一副猫科动物求抚摸的样子。

  凌统却往后退了一步, “不摸。老虎胡须摸不得。要被咬死的。就算有几个不知好歹的,趁着老虎睡觉偷偷摸了,待到老虎醒了也会被咬死。”

  “别安慰我了。当初既然做了决定,就已经与这些豪门大族绑在了一起,虽不知百年之后如何,但是终我一生,受之掣肘已是不可避免。绝不能与他们翻脸。只是今日他们的脸皮与胃口,有些过分了。圈良田匿人口我忍了。私置部曲也是早已有之,我不介意。可是我本在豪门大族中择良才而用,是我在择!现在这些老狐狸居然想自己安排人了。现如今就算我见府中有良才,一想到他的姓氏也……何况我与他,或许还能算得上有仇。”

  “你知道我在说谁?你认识他?也是咯,我们的凌小将军,亲贤接士,国士之风,嗯?”孙权从浴盆里向着凌统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被热水泡得好似一只熟螃蟹。

  “至尊莫要取笑我!”凌统皱了眉,脸上也泛出微微的红色,可是在烛火下看不清。

  凌统略一思忖, “好似一枚玉笏,诸侯执之可登天子堂。可是若在百姓人家,地面不平书案歪了,用来垫之于一角,也是恰好得其所用不浪费。看至尊所处之时、所需之用。”

  “他在我这几年,一直搁着,怕是要发霉长绿毛了吧。再过两年,我得扔他出去垫垫书案。至于执之可登天子堂……”孙权突然从浴盆中站起来,身上哗哗滴着水,拉住了凌统的手,举到眼前,目光直视着那只手,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执、之、可、登、天、子、堂!”

  尽管此时孙权今天刚吃了猪蹄且身上赤条条湿漉漉光着屁股一丝不挂地站着,可是语气郑重却好像是斋戒三日沐浴而后对皇天后土而誓。

  凌统用另一只手把孙权又按回浴盆里,“好好泡着,当心着凉。”凌统抽了抽手,由于手臂上有伤,不能使力,偏孙权又握得紧,竟是抽不出来。

  孙权禁不住长时间泡热水澡,他向来精力旺盛,然而热水总是泡得他困困的,孙权在浴盆中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得有人唤他。眼睛睁开了一个缝,才见得是凌统正在拍着他的脸。

  刚才还说老虎胡须摸不得,现在在老虎脸上扇巴掌的是谁啊,手劲还这么大,孙权想着。他正困得睁不开眼睛,索性歪了头要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孙权竟是想不起来,昨晚到底是怎么从浴盆里出来、擦干、又穿了衣服、躺到榻上的了。无论怎么追忆,都只剩下,被啪啪啪打脸的记忆。

  (我好像又写了一篇花式表白?嗯。后面的内容,大概打算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吹主角了,感觉会不会有点愧对历史向的tag……)

  这天早上,凌统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提了刀准备离开。孙权也自顾自整理着衣冠,对着镜子试图摆出老成些的表情。两人都默契的没说话。

  孙权原本端坐在案前,听得了这一声唤,竟是从地上弹起来一般站了起来,大步冲到门前,“何事?”

  凌统往后退了半步,稍稍拉开与孙权之间的距离,暗想着自家主公在对人的热情上,到真有点类似家犬。“此次出征,我帐下有一军士阵亡。留下一子,名唤谷利,年纪尚幼,不过十二岁。家中没有旁人了。他执意要从军,我却应不了他。至尊府上若是需要僮仆……”

  孙权看着这个缩在凌统身后小孩。却只见他黑、瘦、矮,眼神怯怯的,目光躲闪,哪里像是十二岁,分明是八九岁的样子。

  孙权不喜欢小孩,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不喜欢小孩,玩耍的时候也只愿意缠着哥哥,而对弟弟们很不耐烦,此时见这小孩好似个黑猴,就更是不喜欢了。可是不喜欢归不喜欢,这可是凌统送来的人,总不能当着面皱起眉头。于是做出一副大哥哥一般的和善表情,拿起一个橘子递过去。那小孩却不敢接,最后凌统让他去接着,才走上前去接了橘子,手居然还是抖的。

  讨虏将军府虽说不大,但是空房间总还是有的,不过是与管家说一声,让厨房做饭时带上一份,让门口的守卫看着点不要让他跑丢了。这个名叫谷利的小孩就在孙权府上养下了。与那只名叫二狗子的小狗一样,就这么散养孙权府上。然而不同的是,孙权回来的时候,喊一声“二狗子”,总是会得到二狗子冲过来伸出舌头热情的回应。孙权看见谷利了,喊他一声“阿利”,谷利却只会跑到更远处。只是从这起,孙权在府上每次走出房门,就背上发毛,总觉得有一束目光从背后盯着自己。

  却说凌统回到了军营中,军士报告说收到了一个大箱子,据说是讨逆将军府里送来的。凌统按着箱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把那箱子掀开了一个角,就马上合上了盖子,后退几步,捂着嘴似是要吐出来。“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两个军士抬了箱子出去,打开来一看,却是整整一箱子的猪蹄,足足一百个,码的整整齐齐,略一想,这一共才一百个猪蹄怎么够八百多人分的,于是就把那盒子猪蹄剁成小块又添了点辅料,今天晚上给大伙额外加做猪蹄汤,添添油水。当天晚上军营里处处飘荡着猪蹄的香味,大家都很开心。除了……

  话说这日,凌统帐下军士刚刚结束了上午的操练,兵士们生火造饭。凌统在仓库里清点着兵器损耗,忽听得一阵密集的金铁相击之声伴随着吵嚷声,当即提了刀冲出来。却见骚乱来自于军营正门。

  营门口,两名戍卫军士,正与一名青年缠斗。那青年看起来弱冠年纪,穿着一身黑衣,细看却能发现衣服上绣了饕餮暗纹,腰配水牛皮护腰,右袖束在犀牛皮护腕里,左袖用雪豹尾护腕缠束起来,看起来似是个出来游猎的富家公子哥模样。然而营中军士们都是习武之人,看得懂,知道这黑衣青年绝对不是普通纨绔子弟那么简单,此时他同时与两名军士缠斗,看起来竟是占了上风,一柄青色宝刀将周身护得是密不通风滴水不漏,招式从容,似是还有几分玩心。旁边早有军士引弓搭箭,瞄准那黑衣青年,可是三人缠斗太快,怕误伤袍泽,只得引而不发。

  那青年闻声当即收住了招式。然而两个军士却是收不住招,两柄刀同时向他砍来。他身子一侧闪过了第一刀,那第二刀竟是向他腰上斩来,避无可避。

  忽闻一声兵器相接的脆响,凌统竟是在十步远的地方拔刀腾跃而起,以刀尖格挡住了那军士劈下的一刀。在场的人心里不由得都叫一声好,以那样的距离,能勉强够到已经是不易,凌统却能以这样不利的距离加上极度刁钻的难为的用力角度,以刀尖抵住那军士的大力劈斩。

  凌统收刀入鞘,大口的喘着气好似连肩胛骨都随着他用力的呼吸而动,面色苍白,脸上好似水洗般尽是汗滴,汗水落下来砸在他衣襟上,砸在地上的黄土里,一双眼睛直盯着黑衣青年的脸。几息之后,他似稍稍平复,能说出话来,对黑衣青年抱拳而拜,“至尊。”

  这话要是旁人如此说,孙权心里怕是要冒出火气:江东诸将皆世袭领私兵,可我是你们的主公,说到底那是我的兵我的军营!可他对凌统向来信任,听了这话竟是没品出有什么不妥。孙权原本是常随兄长入诸将军营议事,几位老将军帐下的兵士都识得他,他驰马入营也无人拦他。可是凌统这边他是第一次来,却还像以往那般催了马直往里闯。戍卫军士见了,拔刀就砍马腿。那快航本是良驹,腾跃而起,两刀从蹄下划过。孙权那时毫无防备,正在马背上剥橘子吃,连缰绳都没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跃,晃得几乎从马上栽下去,心下不由得恼了,跳下马回身就要骂。两个戍卫军士只当他要惹事,当即再次挥刀。

  孙权此时略一回想事情经过,似是觉出自己理亏,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我这,当时没想那么多,你莫生气,这次算我错还不成?”

  (以及,问一下看文的大家,能看出我第八章里,两人讨论的,可登天子堂可垫桌子腿的人,是谁吗?我写的够明显吗?)

  “当时,我接下那一刀的把握,不足三成。”凌统的颤声道,“至尊,倘若我没有接下呢?”

  “接不下,我这不是还有水牛皮护腰嘛。就算是砍穿了,落到皮肉上也就是破层皮,伤不得脏腑。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吗,脸都白了。”孙权却说得轻松,抬起袖子去擦凌统脸上的汗水。

  “至尊日后万不可如此行险。现如今至尊麾下兵将众多,诸将营中军士,大部分不识得至尊。至尊若想入营,理应派府中人持至尊手书提前告知。像这般硬闯……”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这怎么比子布那老头子还要唠叨。诶你这有饭吗?我饿了!”

  若是平时,凌统定会着军士给孙权准备些精细饭食,可此时恼他任性妄为,当即只告诉军士在军营的大锅里给他盛了一碗。

  凌统抱了自己的那一碗,一边吃着,一边准备看孙权愁眉苦脸食难下咽的好戏。却只见孙权好似几天没吃饭一般抱着碗狼吞虎咽,放下碗的时候,那碗干净的都不用刷。

  “至尊的马肩上有血,恐怕是把带血猎物挂在马上蹭到的。江东大局未稳,至尊不该如此轻身无备。”后边还有半句话,凌统不便说起,当年讨逆将军孙策,便是游猎时遇刺,如今江东初定,盼着孙权死的人,也不少。而哪怕孙策游猎,也不会如此单枪匹马。

  “哟呵,会断案了啊,要不你也别带兵了,我给你个县令当当去,发挥一下你的才能。”孙权语气里带了不悦。就因为喜好游猎的事情,昨天张昭跟他唠叨过整整两个时辰,絮絮叨叨还带用典故的。张昭那可是兄长的托孤之臣,名望又大,孙权不能顶着他来,就只能脸上堆笑顺着他说。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憋气。但是说归说,该玩还是要玩,谁能拿绳子拴住他孙权不成?可是在凌统这,孙权可不乐意憋着脾气,想啥说啥,就这么安心地放任自己的嘴跑在脑子前头。

  “至尊不想我带兵,那这符令就还给至尊。至于县令什么的,我用不着。”说完竟是把调兵符令往案上一扔,又解下了孙权所赐的那柄“百炼”,一并放在案上,出门驰马而去。

  孙权后悔的时间大概是在,军帐的门帘垂下来,挡住凌统背影的那一瞬间。本来是为什么才来的?孙权攥紧了手里的青色药瓶。京口有医卓氏,擅制伤药,名为“阎罗债”,据说重伤者将死者,当场内服外敷,可向十殿阎罗借命而续,由于原料难得,一年只制五瓶,一药难求。自那日见凌统身上的伤,孙权便派人去寻这“阎罗债”,不料却得知那卓氏今年故去,费了几番周折才觅得这世间最后一瓶“阎罗债”。可是,最后怎么就,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明明对那些臣僚们都能用理智过脑子克制地讲着话,即使被顶撞了,也能清楚的知道何时该厉色何时该笑迎。原来竟是把别处受到的气,都撒在他这了。

  孙权向营中军士打听凌统的住处,却不敢教他们知道凌统已经撂挑子不干了。年轻的军士们大多数说不知道,凌统向来只住在军营里,几个年龄稍大的军士却说,凌家在城东南有一处小宅子,凌统每年都会回去住几天。

  若是几年后的凌统遇见今日之事,定不会这么当即随心而为,可是此时凌统才十七岁,到底还带着点少年心气。却说凌统在家中发呆,直到天已尽黑才想起来去点灯,却发现早就没了灯油,然而窗户已经破碎了,月光大大方方撒在屋子里,到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到底是深秋天气,夜里透出丝丝寒气,凌统拽了被子裹在身上,可那被子却透出寒凉的潮气,一时间凌统也不知道是盖着被子冷还是不盖被子冷。他说是兄弟之谊,我便忘了还有一层君臣之分,当面撂挑子了。就是因为还有这层君臣之分,就不能顺着他的意随着他愿让他冒险而为,还是该劝他的。可是,今日还了他符令断了君臣之分,还了他宝刀断了兄弟之情,既已与他断了关系,又能以什么身份去劝他呢?

  孙权站在破败的宅子外,几乎不敢相信这里能住人。可是按军士所说的地方,就是这里,周边也没有别的宅子了。庭院破败,荒草竟然比院墙都高。颓圮的院墙,有的已经摊成了一堆泥。

  孙权也懒得找门,就这么一抬腿,从墙上迈了进去。孙权原本已经知道了这个宅子不大,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小,小到刚跨进院子就与坐在窗边的凌统在不足十步的距离上对视。凌统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孙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找了门再敲门。

  “至尊白日里闯我军营,夜里还要闯我宅院?”凌统见孙权来,心里本是高兴的,可是要让他嘴上先服软,那也是难。

  孙权没想到居然刚进门就被怼,心下虽微恼,但还是记住了自己今晚上是为啥来的。这事情从头到尾没旁人看见无别人知道,单在他一人面前认个软,把他好好哄回去,也不亏。何况,今天本来就是无故拿他撒气了,现在容他任性闹闹也罢。当下厚起了脸皮,笑嘻嘻的走近了,手在窗台上一支翻进了屋子,贴近了凌统。两人距离近到鼻尖都要撞到一起。凌统一边想着这人什么毛病啊,果然是属狗的,总爱凑这么近,一边要后退着闪开。步子还没来得及迈,手却被孙权拉住了。孙权把调兵符令放在凌统手心,又裹了他手,让他把符令握紧,接着又把“百炼”挂在凌统腰间,替凌统整了整衣服,上下一打量,满意地点点头。“你今天白天走得急,东西落在军帐里,我就给你送来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丢三落四的了。”

  孙权一句话,把凌统白天里扔符令还宝刀的任性忤逆说成了这般情形,显然是先让了步,不仅给凌统铺好了台阶,还伸出一只手要搀着他下来。作为江东之主来说,这般低头,在旁人处是没有过的。凌统万没想到他那般胡闹的行为,居然被孙权就这么翻过去不问了,当下就要点头应了。可就在这时,屋内突然暗了下来,往外一看,一轮满月已经被乌云遮的严严实实,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过了一会儿才有了轰鸣的雷响,竟是下起雨来。那房子本就极其破旧,此时屋外暴雨,屋内小雨,两人当即被雨水浇了头。

  孙权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呆立。凌统却牵了他的手把他拽到屋里唯一一处不漏雨的角落里。两人就缩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听屋内屋外一片雨声嘈杂。

  孙权万没想到凌统会在此时丢出这种扫兴话来。“别的都依你,这个可不行。我们孙家祖传的不游猎不能活,要是你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出去射老虎了,那人生就一点乐趣都没了,不如一刀捅死我算了。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以后打猎的时候带随从,或者,带你。”

  孙权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巨响。凌统虽然看不见也知道,定是东南角那处裂缝足有三寸宽的墙终于在这次暴雨中坍塌了。孙权却只道是这个破房子要倒了,下意识的伸手护在凌统头上。恰巧一道闪电划过,这动作被凌统看得一清二楚。

  孙权这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凌统心绪难平。然而孙权本就是随手而为,他本人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给凌统造成多大震动,只顾说着:“我们还是出去吧,被雨淋总比被埋在里面好,回我府上。”

  却说回到孙权府上,二人洗了澡换了干衣服,雨也停了。凌统说什么也不肯在孙权这边过夜。孙权要把那“阎罗债”送与他,他竟是也不肯收。急得孙权捏住了他的肩膀,道:“以目前江东之势,十年之内,我定是无法把你安排在坐镇中军的位置上。先锋破城、身陷敌阵,于你来说在所难免。刀剑无眼,我不希望你在这十年内有任何意外!我既然送你,就是诚心诚意只想给你一人。你若不要,我定不会转赠他人,我今天就把它都倒入屋外雨水里!”说罢竟然真去拔那个盖子。凌统架不住孙权的威胁,只得收下伤药。

  讨虏将军府上的厨子们也都忙了起来。孙权打算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把在驻在吴地的将领并府中臣僚一并召集来一次宴会。腌制卤味肉干什么的要提前备好,用来做鱼脍的鱼也在一缸缸清澈的山泉水中饿养着排污,山禽野畜早活捉圈养到时候现杀图个新鲜,于是里腊月讨虏将军府整个变成了个大厨房。只是可怜了吴郡的老虎们,孙权竟说是宴会上要备上虎骨酒,一得空,就率领十余亲卫出城射虎。谁都知道这只是孙权给自己的玩心找个由头罢了。

  却说孙权这天刚回到府上,手里还拿着在集市上给谷利买的饴糖,就四处寻老管家。老管家长得慈眉善目,只有他能跟谷利说上话,孙权每次给谷利带东西都得让老管家去送。孙权要是自己去喊谷利,是喊不来的。然而老管家却不在,小厨子说老管家出门买鱼去了。

  孙权正想着这饴糖暂时是送不出去了,就好似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射向自己的背后。一转身果然看见谷利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直视着自己。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居然没有转身就跑。孙权心中略喜,可也没抱有多大希望,他不喜欢小孩,大概小孩也不喜欢他,只是如常般喊了一声:“阿利。”谷利闻声向前走了两步,站住不动了。这倒是在孙权意料之外了,孙权索性把饴糖往前递了递,“来啊,阿利,过来。”也不知是这饴糖的诱惑力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谷利这回竟是从孙权手中接了糖。

  算起来,谷利来了也是三月有余,大概是孙权府上伙食好,养得谷利皮肤白些了个子也高了,脸上稍微有些肉,现出两个酒窝来,有些好看了。此时谷利抱着糖罐子,竟然没有转身就跑,抬眼看了孙权一眼,马上又垂下目光看往别处,咬咬嘴唇,用几乎微不可闻的的声音,唤道:“至尊……”说完了转身就要跑,却被孙权拉住衣服后领拽了回来。“跑什么,孤又不吃人。何况你这么瘦,也不好吃。”

  谷利眼帘低垂,薄薄的鼻翼轻轻翕动,咬住下唇,没有说话。孙权只道是自己太凶了,要把这个孩子吓哭了,赶紧松了手,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哄,除了反复说“别哭”两个字,竟然说不出别的话来。谷利似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抬起头来,直视着孙权的眼睛,大声到几乎是喊的,“至尊待我好,我会保护至尊的!”说罢转身跑掉,留下孙权一人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待他好吗?不过是给他个住所,给他一口饭吃,再就是出门会给他捎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这便是待他好了吗?小孩子啊,真单纯。孙权不由得想起了,初见凌统的那个月夜,那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从屋顶上伸下手来,说“我不会让至尊受伤的。”那时候,我有如何待他好吗?

  却说自这日之后,谷利与孙权渐渐熟起来,不消半月,居然开始以孙权的侍从自居。孙权觉得有趣,自也是由他去。孙权也是这时才知道,这三个多月时间里谷利早就与府中除了孙权以外的几乎所有人混熟了:与亲卫们学武艺,与厨子们学做菜,甚至跟老管家学了记账。感情这三个月这孩子在旁人那都是甜甜软软的小可爱,单单见了孙权就好似耗子见了猫。大概我真是天生不招小孩子喜欢吧,孙权想。

  相处久了,孙权发现谷利这孩子其实挺机灵,模样也越看越顺眼,竟是想不起当初为什么会觉得他丑了。

  “孤听说,你本想从军,怎么着又要做孤的侍从了?你若想从军,待你十七八岁,孤在军中给你安排个位置。好儿郎也合该如此。总不能一辈子在孤身边给孤奉刀递物。”

  “我原本想从军,但是公绩哥哥说有一个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的人,他却没办法时时在他身边。他要我替他保护那个人。我原是不乐意的,他做不得的事情,凭什么要我替他。可是见了至尊,我晓得了至尊是值得保护的人,我愿意一辈子保护至尊,不是为了公绩哥哥,是我自己想要的。所以现在我不想从军了。”

  这话听在孙权的耳朵里只觉得有趣。凭凌统的手里的刀说保护还算贴个边,这个人还没有刀高的小孩居然也信誓旦旦的说保护,说一辈子。若是真有能杀得了孤的人啊,那得是何等英雄豪杰,真有那样一日,又岂是你们能护得了的。

  想归想,可是孙权并没有跟小孩子争论的习惯,只伸手把谷利那束得本就不够整齐头发揉得更乱了些。

  腊月二十九转眼就到了。驻军吴地的将领不少,讨虏将军府的大殿显得小了些,大家坐得一个挨着一个,反而显得更热闹。孙权或频频举杯,或下至席间与诸将欢谈,与场面上的说些场面话,与体己的说些体己话。然而却一次也没有走到凌统身边,看起来似是故意忽略了他。凌统自斟了一盏酒饮了,果然又是掺了不少水,摇头一笑,继续独自喝水吃肉。酒至酣处,便不断有将领自请舞刀剑助兴,不论好与不好,座下都是一片喝彩之声。最后连孙权竟也下席舞刀,手提一柄青色宝刀,舞得一片青光弥漫。虽是随性而舞,然而诸将皆是习武之人,看得出门道:那刀舞中所透出的功力,虽然未可说比得过讨逆将军当年,却也相去不远。

  若是细心者,却能发现,孙权酒饮得虽多,然而案上饭食却是一口没吃;孙权身后侍立的僮仆,下来伏在凌统的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晚宴开始的早,结束的也早。毕竟第二天就是除夕,在吴县的诸将大多是有家有业的族中领袖,除夕那天合家合族祭天祭祖家宴应酬忙得很。孙权把他们一个个都送出殿外,看着他们喝得摇摇晃晃被各自家中仆从扶着接走,把樽中所剩的酒一口饮尽,随手掷樽于地,回转过身来,看着一地的杯盘狼藉,又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没有起身的凌统,微微仰了仰头,咧嘴笑了。这个笑容凌统不是第一次见,他知道,孙权又喝多了。

  孙权跨过一个又一个几案,走到凌统面前坐下,伸出左手从凌统手里抢走了“酒”一饮而尽,又伸出右手夺了凌统手里的筷子,吃起凌统盘中剩下的几片鱼脍。待都吃完了,孙权丢了筷子,抬起手背抹了抹嘴,眼睛却没从那空盘子上抬起来,“那个,明天,你若是,没什么安排的话,就留在我这里吧……我这边,也没什么人了……”最后一句声音很小,说完了又抬头看着凌统。孙权说没什么人了,是真的没什么人了,父兄皆去得早,母亲三年前故去,去岁两个弟弟一个病亡一个被刺杀。凌统家中也是没什么人了,十岁之前的除夕,还是在家中与父母过的,十岁之后母亲亡故,便随父亲去了军中,父亲故去后,这两年的除夕,都是在军营外的山坡上,边喝酒边看城中彻夜不熄的万家灯火直到天明。

  半天没得到凌统的回应,孙权有些尴尬,又给自己斟了酒,一饮而尽却发觉是水,反而更显得尴尬。

  除夕那天,凌统安排好了营中诸事,骑马到讨虏将军府上时,已是傍晚。孙权一见凌统来,笑道:“你若是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饿死了。”却见案上摆了几盘食物,具是油腻腻的炸物。孙权一边催着凌统快吃,一边直接上手抓了直接往嘴里塞。凌统虽然也很饿,但是还是做不到孙权那般孩子式的吃法,只用筷子夹了吃。

  “多吃点,你那营中伙食太差,一点油水都没。你是不知道,与那江东大族的人吃饭,就要吃些素淡的,他们有钱,油水吃腻,就爱吃些清淡的菜。我们这般军汉肚子,还是觉得油腻肉食好吃。”

  却说两人吃好了天也尽黑,孙权拉着凌统的手出了府。凌统直问他去哪里,他却只顾前行不答,带着凌统来到了街口。谷利此时从后边跑上来,往二人手里各塞了一堆东西。借着灯笼的光,凌统看清了,那是——纸钱。

  二人在三步远的距离上,各自往火堆里扔着纸钱。谁也不说话。孙权抬头看向凌统,却发现他在火光映照之下,竟然是哭了。咬住了下唇,两道泪痕在脸上格外清晰,正看着,又有一滴泪珠滚落了下来。凌统发现了孙权看过来的目光,抬起袖子擦了泪,开口道,“火熏了眼。”孙权清楚地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哭腔,却还是点点头,把目光移向别处。他既然已经说是火熏了眼,那便是火熏了眼吧。

  两团火光都暗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孙权才去拉了凌统的手往回走。他只敢走在前面,却不敢回头看。孙权实在不知道,若是回头,发现凌统还是在哭着的,该怎么办,“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现在还没有把握,我们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

  凌统点了点头,却发现孙权在前面根本看不见,只好开口说道:“至尊,我知道的。我可以等。”孙权听到凌统的回答,手上不由得一抖,这略带沙哑的声音,好似刀子一般刮在孙权的心口。凌统却在此时手上用力,握紧了孙权的手,“至尊,我们回去吧。”

  却说回到了讨虏将军府,孙权自去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却是用红线拴着的一枚铜钱,正面的铭文是“辟兵莫当”,背面是“除凶去殃”。凌统认得,那是一枚厌胜钱【注1】。小时候,每逢除夕,父母也会觅得一枚与他戴上,可是那时候年幼淘气,总爱解下来放在手中把玩,每次都是还未来得及出正月,就已经不知弄丢在何处了。

  孙权拿了那铜钱,就去拉凌统左手。凌统却把左手背到身后,“这,小孩子的玩意,我不戴!”从来未听说过了垂髫年纪还戴厌胜钱的,万一叫人看见了不知会被笑话成什么样子。

  孙权不依,硬要去拽凌统的左手,拽了两下都没拽动,索性就要闪到凌统身后给他戴上。凌统却哪能容他得逞,两人就在屋内推搡起来。刚开始还能势均力敌,三四十合过后,凌统忽然占了上风,几招虚晃之后,凌统顺势就把孙权按倒在地上,手臂压在孙权锁骨上让他动弹不得。孙权却也不挣扎,只躺在地上叹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轻声说,“戴上吧。戴上它,一生一世,无灾无病,无伤无险。”

  凌统愣了一下,慢慢松了手,孙权才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着肩膀,说凌统手劲大。又拉了凌统的左手,将那枚厌胜钱绑在他手腕上。

  “你在我这,就是小孩子啊,你一辈子都比我小七岁呢。走,带你去看好玩的。”

  孙权拉了凌统来到院中,院中堆了不少竹子,有的已经斫成小段,有的还是一整根。孙权就在那院中燃起火来,直到那火苗燃得足有一人多高。孙权拾了一节竹子,丢到火焰之中,两息之后,竹节在火焰中炸裂,发出一声爆响。孙权把一节竹节递给凌统,“你也试试。”凌统却是没接,径自去抱了一堆竹子都扔在火里,火中便是噼里啪啦响作一片。火光映在他眼里,闪闪亮亮的。

  不消一会儿,一堆竹子就都被凌统扔完了。孙权却在这时坏笑着说,“你可曾听说过,玩火,是会尿床的。”

  凌统却把手中最后一节竹节丢到火里,听得一声爆响之后,才转头对孙权说,“火是至尊点的,我只是玩了竹子。”

  却说第二日,刚过鸡鸣时分,凌统就离开了讨虏将军府,回到了军营中。只是从这建安十一年正月开始,向来身上连皮甲都不爱穿的凌统居然开始在左臂戴上护腕了。一段虎皮护腕缠绕在左手手腕处,将袖口收紧。麾下军士或有人问起,他只说为了防止射箭时弓弦会抽到自己的手臂。可是射箭时弓弦能抽到手臂的,一般都是刚入军中的新兵。凌统上次被弓弦抽到,还是他人不如刀高的时候。

  【注1】厌胜钱:压岁钱的雏形。铭文借用了汉代厌胜钱的常见铭文(这铭文居然这么合适)。

  建安十一年的正月,孙权照例每次游猎归来都要“恰好”从凌统的军营前路过。值戍的军士们都见熟了孙权的脸,可是孙权每次都坚持站在门口等军士通报了,凌统出来接,才肯进去。军士们是喜欢孙权来的。孙权每次狩猎都所获颇丰,山鸡野兔野猪之类尽数往军中送去,午间在锅中一并炖了是难得的油水,他自己却只留狐裘虎皮。

  平素孙权只是中午来得,这天却是晚上,原来是磨了凌统三天,才让他答应了安排好营中诸事第二天一起出门游猎。

  谁知第二天老天不赏脸,下起了雾。孙权却不管那么多,只顾上了马。凌统拉住了马辔头,劝道:“现已下了雾,山中猎不到什么东西了。或有对至尊不利之人,在这大雾中,亲卫们也发现不了。”

  “亲卫们发现不了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啊。你既然答应过我了,就反悔不得,你且说下次你得这一整日的空闲,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统一时答不上来,营中新募得两百兵士,他不想出任何差错,此时正是走不开的时候,为了排得这一天,从三日前就开始安排,直到昨天都定妥了才敢答应了下来。眼前这人分明年纪不小了,于公事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圆滑老练,于私事上却任性得好似孩童。

  却说到了山中,雾气更大,居然到了两人并辔而不见其面,骑在马上看不见马蹄的程度。莫说是射猎,连在山路上前行也是危险。孙权也只能无奈勒马,凭记忆寻到了平时小憩的巨石坐了下来,也招呼了凌统过来坐。凌统却只按刀站立,呼喝着孙权的亲卫军士们:“敛队!戒备!”那亲卫们本是孙策在时亲自为孙权挑选,跟随孙权十余年,自恃武艺,傲气得很,向来只听命于孙权一人,别说凌统一个未及加冠的少年,就是程公那般的老将也叫不动他们。孙权不用看见也知道,此时亲卫们必定表情轻蔑,便趁着亲卫还没靠近,凌统看不得他们的表情时,说:“都按公绩说的办。”亲卫们傲归傲,到底是训练有素,当即散开,呈外七内五之势将孙权护在中间。

  雾气又浓了些。凌统从未见过这么浓的雾,简直有些妖异。漫天漫地之间,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不透气的白,好似这天地间就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他讨厌这种窒息压迫感。水汽弥漫,凝结在发丝上,沾湿在衣服上,连呼吸进去的都是寒凉的水汽。他右手还按在刀柄上,左手却把冰凉的指尖攥到还有一点余温的掌心里去求一点暖。小时候他本是极怕冷怕水的。夏日里同族的孩子们都脱的赤条条跳进河里游泳,凌统却毫无兴趣,直到十岁都还是个旱鸭子。春日里草木都绿了,他却还穿着冬天的厚衣服不肯脱,整日里像个球似的快要扭不动。爹笑他像个娇气的小姑娘,娘却护着他由着他。后来跟着爹游荡江湖再后来又从军,讨厌的东西也要忍着怕的也要接受,曾经为了截杀山越头领腊月里含着一根芦苇杆在污浊的湖水里潜了一个时辰。同行的军士只觉得凌统出手精准又凶悍简直像是个刺客,却不知道他们的小将军心里也是会怕的。

  “公绩,你过来些。我看不见你,心里慌慌的。”白茫茫的雾气里传来孙权的声音。

  凌统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了两步,却不敢再走了。这白茫茫的雾气让他失了距离感。

  却见白茫茫雾气中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捉住了凌统左臂。凌统握刀的右手忽然一抖,一瞬间刀已出鞘半寸,却在看清那只手的时候轻轻把刀收回鞘中。凌统记得孙权的手,就如同记得孙权的面容。

  孙权把凌统拉过来,把他的右手从刀柄上移下来,“我是让你来陪我打猎的,不是让你来当亲卫队长的。”却在触及了凌统冷得跟刀柄一个温度的指尖时,颤了一下,“你冷?”然后就把凌统的两个手都拉来,放在掌心里暖着。孙权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暖的。在冬日里,这个温度让凌统想起小时候用过的手炉,暖暖的,冬天里抱住了就不想撒手,自从离了家,手炉这个东西就再也没用过了。

  “公绩,你的生肖,好像是蛇诶?倒是真冷得像条蛇了。”孙权抓了凌统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我不冷,只是天生手凉罢了。”凌统却抽回自己的手,微微皱了眉,似是对孙权这种在人前的亲昵很是不喜,尽管在大雾里,亲卫们什么都看不见。

  孙权也没有再把凌统的手拉回来,只是接着说:“你啊,怕不是一只腾蛇吧,怎么每次跟你在一起,净是遇见雨啊雾啊的鬼天气!”

  大雾到中午才散去,哪怕只有一下午的时间,亦是所获颇丰,山鸡野兔野猪什么的。孙权弓术极好,射猎物向来只射眼睛,剥皮时能剥出完好的形状。然而凌统却没怎么开弓,每次只在孙权发现猎物指给他看让他猎取的时候,他才搭箭。凌统射猎物,却好似没什么偏好,只是每次他射的猎物中箭后都喷涌出大量鲜血当场就蹬了腿儿,竟是没有一只猎物需要补第二箭。

  本来日依西山了,就该回了。可今日还没遇见老虎,孙权总觉得没玩够,不肯回去。凌统最受不住他那半是央求半是赖皮的语气。只得与他约了日落之前必须回去。巧的是,偏此时就遇上虎了。却见孙权引弓搭箭向那老虎射去,不是射不中,便是轻飘飘只射进去一个箭尖儿。待弄明白孙权是在干什么的时候,凌统不由得大喊:“你疯了!”也顾不得孙权身边还有众多亲卫在场了。

  那虎被孙权彻底激怒,咆哮着向孙权扑来。孙权丢了弓,也不拔刀,反而从靴中拔出一柄刃不过四寸长的匕首,竟是要等那虎过来之后近搏。孙权身边亲卫们显然是看熟了这般场景,也不急,都在后边围观。

  凌统却一掌拍在马鞍上,腾跃而起,双足在马鞍上一踏而借力,那壮硕骏马竟是禁不住这一下略一踉跄,凌统却借这一踏之力向前跃去,只一息的时间就从孙权身后两个马身的距离冲到孙权的马前。他半蹲矮身,地上尘土被他踏得飞扬,一时间也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只见刀光一闪,那虎立时倒地。众亲卫凑前了看,才见得那虎从咽喉到肚腹竟然被凌统一刀划到底,肠子都露了出来。

  凌统的脸上沾了两滴虎血,抿住了双唇,目光剜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孙权一直到他身后的十二名亲卫。

  “至尊爱游猎,本无可厚非。但是至尊是身负大业之人,却欲与一个chu(四声)生拼命!我不问至尊是否对得起父兄基业,只想问至尊,对得起自己吗?还有尔等,身为至尊亲卫,见之行险而不阻,见之临危而不护。尔等,奸佞之人!至尊今后若还有类似这般花样玩法,莫要叫我,我眼不见为净。”说罢竟是独自骑马而去,留下孙权并十二名亲卫呆立原地。

  建安十年已过完,十二年还会远吗?甘宁怕是快入吴了吧,不知道会不会是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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